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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眉 【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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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眉
作者:周建 文章来源:《昆仑》1996年第4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9-2-6 22:50:24
 
    那一年的夏天特别漫长,傍晚把暗蓝色的天空下的小画眉变成一个活动的影子。小画眉在上天赋予的那片青黑里走着,丝毫没发现十米开外有双眼睛已经凝视了她很久。就像悄然入夜的一滴细雨,最终萌发了种子,后来,小画眉成为这双眼睛的主人冯道长的儿媳。
    冯道长那天心情特别不好,去县城探望临终的老姨,老姨却将一个卦相示于冯道长:家里将会有灾难,而这灾难是要晚辈的儿媳承受才能顶过去的。冯道长怏怏地告别老姨,接了姨父给的天书,回转了耳吊子庄,谁想就在耳吊子庄口看见了小画眉。冯道长看酸了眼睛,耸了耸肩上的褡裢,觉着肩头在别处似的,似耸了别人的肩膀。再看看小画眉已经没了踪影,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确认前面就是那条回家的路,才蹚开步子。
    一反往常,天黑得飞快,原先那条在月下白花花的土路,现在突然长了霉菌似的竖起密密麻麻的灰雾。渐渐地他听到有嘚嘚嘚嘚的马蹄声,像从悠远的山谷里传出来。这时候了,还有谁骑马赶路?那不紧不慢的马蹄声也不像有什么急事么。
    冯道长正纳闷呢,骑马的人已经过来了。他细瞧瞧是村东的二表叔。“天这么晚了,干啥去?”
    二表叔表情木然地望着他,什么也没说,就又嘚嘚着远去了。
    走完了发霉似的土路,下了坡,冯道长立马觉出了变化,坡下那座小桥又白灿灿地在月下横着,心里蹊跷得像被猫抓了。穿过桥,奔上去村东的正街,就看见一堆人如败散的花瓣一般走得零落,花心处还有未燃尽的扎花纸马。
    男人死了扎马,女人死了扎牛,不知哪家又死了男人。才想问问,衣襟被谁拽了一把,回过头来,是头扎白布的表侄子。
    “叔,您回来了?”
    “家里谁老了?”冯道长心里一阵乱跳。
    “俺爹。”表侄哭得鼻子直抽,“这不才送他上路,烧了杠和纸马。”
    冯道长顿觉脊梁骨有股寒气窜上来。那不紧不慢的马蹄声又在路面上响起来,“俺看见他了,俺看见的是他?”冯道长又想起床上病歪的老姨,想着未来要给冯家承受苦难的媳妇,和那个村口望天的小画眉……
    “叔,您说啥呢?您见着谁了?”
    冯道长被表侄一拽,猛地惊醒过来。这傍黑天的时间里,自己莫非走了阴阳两界?真有这种事?冯道长揣揣褡裢里的天书,无心再说什么,一头扎进回家的巷里。
 
    那年冬天的腊月里,十四岁的小画眉进了耳吊子庄的富裕户冯道长家,成了冯家的留门儿媳。十六岁时,与冯家去城里干木匠活的大儿子冯雨成了亲。
    小画眉进了冯家的门,虽说还没圆房,却兢兢业业地履行起儿媳的责任。除了每年的清明节去娘的坟上烧把纸,大年三十给娘送点纸钱外,她里外是冯家的人。干完灶房里的活,清好圈栏里的牲口,就哄着三岁的小叔子玩耍。到了晚上,她就坐在油灯下和婆婆一起扎些花牛、花马、金元宝、银房子。是本庄上人家的,起早给人家准备好送上门;要是外庄的,就由伙计刘四送了去。一年多的时间里,冯道长家里算是平稳兴旺。
    第二年,冯道长好不容易才将城里干木匠活的儿子领回来。原来大儿子冯雨和本庄在城里给大户人家当丫头的桂秀好上了。那挂秀与冯雨同岁,辈分上冯雨叫她大姑。冯雨听说爹给他说的媳妇是村西小画眉时,满脑子都是那个流着鼻涕、瘦弱的丫头片子,怎么也同媳妇二字挂不上钩。
    爷俩进门时,没见到小画眉,冯婶说在后院呢。冯道长拽着冯雨穿过堂屋推开后院门,两人竟愣住了。小画眉和五岁的小叔子拴柱正围着院南角的一棵海棠树转着圈闹呢。
    见有人进来,小画眉猛地立住脚,拴柱就撞进她怀里。此时此刻海棠树下的小画眉就像一位偷入尘世的仙女被俗人发现,露出羞怯的神情。冯雨没想到小画眉会出落得如此动人。由于停得惊慌,小画眉的一只辫梢还挂在树枝上,显得她更加自然美丽。他走上前,轻轻摘掉那辫梢,小画眉的脸儿就染红了半边海棠。
    冯道长望着这一幕,才想说什么,冯婶的声音就喊过来。
    “去灶上看看,煮几个鸭蛋切上碗咸肉,后晌有人来呢。”
    小画眉赶忙去了灶房,全然不理会身旁愣着的冯雨。只是拴柱又叫着嚷着尾随了上来。
    傍黑天时,小画眉听见院井里不断地有人进了堂屋。看样子人到齐了。冯婶让小画眉把菜、酒都备上桌。小画眉看看全是耳吊子庄的长辈和有名望的人,低眼才想走,手腕却被一只老手攥住。立住脚抬头,四奶奶正冲着自己端详呢。四奶奶左胸襟上那把银灿灿的梳子像一弯坠落的月牙刺得小画眉眼花,小画眉觉着心就要跳出嗓子眼了,又不敢离去,只有任四奶奶端详。
    “不孬,天地都挺饱满,会给你冯家带来吉祥的。”四奶奶松了手,冲着冯道长感叹。见冯婶端着酒水进来,又冲着冯婶殷勤:“俺喝上这头三杯酒,就去给她梳头、剪脸中啊吧?”
    “不慌,不慌,圆房的媳妇,又不是……”
    四奶奶见小画眉后脚端上菜来,给冯婶使了个眼色,让她停住话。
    酒席一开始,小画眉就从堂屋里退出来。冯婶站在桌旁陪着四奶奶。小画眉从天井的缸里舀了盆清水端进灶房,等着四奶奶来给自己梳头、剪脸。
    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猩红猩红的柴禾星子发出窸窣的感叹。小画眉熄灭灶台上的灯捻子,就倚着墙垛发起呆来。
    月光从灶台上方那个几条木棂的窗口透进来。今天是给俺圆房呢,娘,俺终于是有主的人了。娘,从今天起,俺是冯家地地道道的儿媳妇了。正迷愣,灶门口扑棱着一团黑影滚过来。
    小画眉忙挑了柴禾点着灯,原来是伙计刘四进门时差点磕跟头。
    “四哥,你慌什么,熟门熟路的还磕成这样?”小画眉刚才沉浸在激动中,声音一出口显得格外脆亮。
    “没啥,今儿这些人……”
    刘四的话没说完,小画眉的头就低下去,刘四看见小画眉披在肩上的头发,心里就明白几分,想不起自己来灶房做什么,又转身退了出去。
    “四哥,你是咋?不拿干粮了,俺给你留着哩。”小画眉起身叫住刘四,而后掀开锅盖唏嘘着端出碗饭。
    那半碗水煮小豆腐上面放了两块玉米饼子,饼子的缝隙处夹着个鸡蛋。
    “是俺娘给的。”小画眉见刘四有些犹豫,赶忙说。之后,她不好意思起来,人家四哥会咋想,还没圆房呢,这娘就叫出来,改口改得是不是太快了?
    刘四端了那碗饭,把鸡蛋拿下来给小画眉。
    “俺不吃,俺一慌慌就吃不下。”油灯下兴奋不已的小画眉脸上镀了一层光亮。
    刘四没再言语,去了圈后的窝棚。
    皓月当空,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海棠树下传来偶尔的虫鸣声。小画眉给喝得半醉的冯雨裹好夹被,自己则搭了个包袱皮靠着他躺下来。
    脑后的发髻顶在藤枕上,硌得小画眉就愈加兴奋,眼前,丈夫熟睡的鼾声和交错传来的虫鸣,弄得小画眉如春天里第一犁插过后松动的土地。她感受到深层土质见到天时,沐浴阳光的温暖和舒适。小画眉不自主地贴近冯雨,像只猫儿蜷在主人身边。
    迷迷糊糊中,她觉着有只手在身上四处游走着,那轻柔的劲儿像是娘,又不像娘。她睁开眼睛,冯雨半倚着身子正望着自己呢。
    “真是村西的小画眉?”
    小画眉点点头。
    “真没寻思你变得这么俊了。”冯雨俯下身子,将小画眉羞得贴到枕上的那边脸轻转过来。
    在一阵兴奋的呻吟过后,冯雨将小画眉裹到夹被里来。小画眉枕着丈夫的臂膀,贴着丈夫毛发浓密的躯体,进入一个新奇的世界。
    突然,她听到窗户像被坷垃打了,声响过后,有粉碎的沙土落下。冯雨腾地坐起,带起一阵风,竟让小画眉打了个寒战。
    第二天晚上,小画眉在享受了丈夫的抚慰后,酣然入梦。当她醒来时,天已大亮。推开房门,公婆都坐在堂屋,冯雨已经走了。
    耳吊子庄的人都说冯雨和桂秀一起走的,人们看见圆房后的冯雨晌午里头和桂秀在村南的柴垛里搂抱着呢。
    小画眉没有像公婆那般焦急,她平静得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她不想给公婆再惹些烦乱。其实,冯雨和桂秀的事,没圆房前她就听说过,只是她没想到冯雨会走得这么快。这回圆房,她内心深处已起了变化,尤其是见了英俊潇洒的冯雨后,那种爱的私欲迫使她也想完整地包揽他。她希望丈夫能像疼爱他的相好一样疼爱自己,此时此刻,丈夫这两个字已深深地扎到她心里去了,因为,她很难忘记那短暂而浓郁的爱意。不过,让小画眉感到一丝欣慰的是,她清楚腹中有一颗种儿正在悄悄地发芽呢。
 
    来年春里,小画眉生了个胖小子。
    已会走路的小孙子并没有给冯家增添多少乐趣,去年春天的饥荒一直延续到今春上。饥荒耗空了不少人家的粮食和牲口。耳吊子庄也没有谁死后再扎那么多花和纸,家境稍好些的顶多扎个杠和马,女人死了,牛也不扎,只用席子裹着埋了了事。耳吊子庄的人对谁家又生了什么,谁家又死了谁已不再注意。倒是桂秀挺着肚子从城里跑回来把全庄上的人震了个底朝天。城里面打仗呢,住了不少黄皮肤、说着硬邦邦中国话的日本人。是北面打仗撤退下来的。
    小画眉惦念着冯雨,硬拉着婆婆去了桂秀家,问见着冯雨没有。她琢磨着,如果桂秀惦着冯雨的话,也会体谅自己的。谁料桂秀眼睛一翻,拍了拍肚子:“他只给我留下这相,就去了打日本人的队伍上。”说罢,不再理婆媳二人。桂秀的态度,倒让小画眉感到一丝快意,桂秀对冯雨不好了?可俺还是很疼冯雨、很惦念冯雨的啊。要是他们真的疏远了,冯雨会难过吗?他还有俺哩,他会这么想么?
    回家的路上,婆婆骨感很强的手攥得小画眉手痛,她甚至觉出了从婆婆骨子里往外透出的恐惧。婆婆的身子往前倾得厉害,脚步挪得艰难。婆婆生拴柱时落下了腿病,到阴天下雨,疼得什么似的,有时手脚的关节都伸不直。小画眉挺了挺身子抵住婆婆倾斜过来的躯体。
    “娘,不会有事的。”
    冯婶没言语,又用力地攥了攥儿媳的手。
    “娘,俺看人家都在藏东西呢。”
    冯婶闷着头走,全当没听见小画眉的话,快走到自家院墙的时候,冯婶站住了。
    “现在连种子都没了,那播下地去的早已劣成土。俺看让刘四走吧。这话拴柱他爷不好讲,你跟刘四说说。”冯婶说话间,两眼紧盯着儿媳。
    小画眉被婆婆冷不丁的这句话,给弄得一时找不着南北。辞个伙计按说不算什么,只是在这饥荒的当口,让人家走不明明是撵人家么?家里的营生多亏了刘四呢。小画眉的犹豫,惹得冯婶有些不快。
    “你现在就去吧,他爷也知道。”冯婶松开手,径自歪斜着回了。
    小画眉走进院子,见堂屋的门紧闭着,料定婆婆刚才的气还没消,就去了圈后刘四的窝棚。
    刘四见小画眉进来,慌着站起身,小画眉看见刘四身后的板铺上有个打好的小包袱。
    “四哥,你这是……”
    “家里没什么活,干养个吃饭的嘴要费多少粮食。谁个到了荒年,都得干靠,靠过去的也就挨过去了,再说你就是有几文钱,到哪弄粮食?”
    “其实俺娘……”
    “甭说了,俺这就走。”刘四拎起包袱,却没有马上离去。小画眉被刘四望得心里有说不出的凄凉,虽说刘四在家里时,有时一天也不搭句话,但你觉得到冯家有个像样的汉子撑着。现在这猛地走了,真叫人心里空落得慌。从今以后冯家就靠俺画眉一人喽。
    “画眉,俺走了,也没什么给你的,这些年你对俺处处照顾,给俺盛饭一向都是满满的,你宁可自己饿着,也从碗里抠出来送到别人碗里,俺谢了。”刘四说着拉起画眉的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到画眉手上。
    一只不怎么精巧,但被肌肤磨得光滑的小玉马横卧在画眉的手上。
    “这贵重,俺能收?”
    “咋不能,再说俺偷拿了你的簪针。”刘四说罢,拎了包袱出了门。
    小画眉这才想起,早晨梳头没找着簪针。还以为是拴柱和宝儿拿去玩呢,又想他怎么去的厢房呢?是自己睡熟了没听着?小画眉醒过来似的追出窝棚。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抹残阳落在东院墙上,映出一片深黄色的光亮。
    耳吊子庄的村人被城里有鬼子一事给弄得惶惶不可终日,都说鬼子无恶不作,凶狠无比,见什么抢什么,抓着活的只要是母的,都逃不过给奸淫。庄上谁也没见过鬼子,却疯传得猛烈,大白天谁家都闭门不出,到天蒙蒙亮和傍黑天,才去坡上或沟里去弄些能吃的野菜和青草回来。这样紧张着折腾了几个月,也没见城里的鬼子出来。
    初夏的傍晚,夕阳久久不愿西落,东边的天擦黑了,西边的空中还火烧云般彤红,小画眉把拴柱和宝儿哄上床,又去了婆婆的厢房给婆婆擦了身子。婆婆已经瘫床上个把月了。一切都拾掇完后,才去后院里拿了镰刀和篓筐,见公公在灶房门口愣呆,就停下来。
    冯道长闷了几口烟,喉咙里咕噜响了几声,却没抬眼看她。小画眉知道公公已经饿了几顿了,省下来的那几口粮食全填进了拴柱娃儿嘴里。公公和自己吃了个把月的菜团子,吃得脸绷得发亮,小画眉说把羊杀了,冯道长没同意,说家里总该有个活物,才像个家。圈里空空的一个牲畜也没有,就像个废弃的园子。
    “俺去后坡上看看,没准能有吃的。”
    冯道长叹了口气,直了直身子,看媳妇出了院门,才想起什么似的嚷了句早归吧。
    小画眉听到院里传来公公的叮嘱。
    耳吊子庄的街路,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小画眉避开大路,穿进巷子,三绕两拐地奔了北面的山坡。
    夜色把小画眉的影子投到地上活像个怪物,身后的篓筐此时此刻像嫁接到小画眉身上的大脑袋。路边的蒿草、枣枝子在夏夜里吐着白天吸足的热气。小画眉用镰刀拨拉了几下,用手撸了几缕草,又扬了出去,草老得戳人。小画眉干脆趟开步子向坡谷深处走去。不知怎的,她并不害怕,她总觉着月下的野坡上,到处都有耳吊子庄的寻食者。
    坡里的风像没晒透的水底,让人感到一股幽凉。小画眉抓了抓身边的草儿,潮绿绿的脆嫩。试撸了几下,用不着镰刀,就放下篓筐,蹲下身子割起来。眼瞅着筐要满了。小画眉又想起冯雨,她觉着冯雨此刻似乎就藏在哪丛水草的下面,而自己又永远找不到。小画眉像刚终止了长途奔跑,疲惫地仰倒在边上的草里。在她手臂落地的那一瞬,她的头轰地一下炸开了,她几乎被骇掉了魂,张大嘴却呼不出一点声音来,一只软绵绵的手无力地抓住她。她的手分明是放在一张男人脸上。是谁,会是冯雨,冯雨的灵魂?那冰冷无力的手像个要死去的人。不会是冯雨,冯雨回庄上绝不走这条路。
    小画眉扑棱着爬起来,去抓镰刀,她后悔不该走出这么远,当她抓住篓筐和镰刀踉跄几步后,发现身后并没什么动静,只有风抚草的窸窣声。他是谁?躺在这儿干啥?
    小画眉壮着胆儿、举着镰走过去,月光下那人穿着奇怪的制服,头顶的帽子上还有个圆圆的标志。天啊,这不是庄上人常絮叨的鬼子么。听公公说冯雨去的队伍上就是专杀这些鬼子的,小画眉想过神来,觉着冯雨这些年没回来,说不定也像跟前的鬼子一样被打伤后,躺在别处的荒野上,她举起镰刀。“俺让你再到俺这来害人……”
    “我不是日本人……我是中国人,八路军。”那人并没举手招架,只是扯开衣襟露出里面的另一样衣服。“我是咱自己队伍上的人。”
    小画眉在片刻的惊呆后,扑地跪下去:“你是队伍上的人,和俺冯雨一样是杀鬼子的人?你这是咋了?”
    那人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头又歪过去。
    他从多远的地方爬到这儿,鬼子会不会追来?看样子,他一时半会是站不起来的,小画眉机警地望望四周,去拖了篓筐,把青草倒出来,将他蜷进去硬是拖回了家里。
    冯道长见小画眉拖回个血淋淋的汉子,骇得什么似的。
    “你弄回个这可怎么办?”冯道长急得团团转,拼命压低着嗓子,可声音还是火辣辣地逼人。
    “人是队伍上的,和冯雨是一样的,咋不能弄回来?”小画眉头也不抬,把他翻躺横在床上。
    “你给他吃啥、喝啥?”冯道长声音弱下来。
    “咱有啥,他吃啥呗,能活下来就中。”小画眉端来盆清水。那人的衣服和血肉、泥巴粘到一起,她干脆拿了剪刀把他的衣服剪了个精光。他的右侧大腿肌肉翻裂开已经溃烂,左手掉了两个指头,上胸处撕掉一大块皮。膀子上的坑洼处凝了不少血痂。看他这惨样,小画眉的眼泪就落进盆里,要是冯雨遭遇了不幸能碰上好人就好了。此刻的小画眉觉得照顾的不是陌生人,而是冯雨。她小心地给他清洗着,将腐烂处钻进肉里的蛆虫拽出来,清除干净。
    “要是人家知道呢?”
    “这是俺冯雨,谁敢怎么着,咱耳吊子庄总不会出个败坏咱自家百姓的人吧?”
    “谁说没个,村东的蟋水子就在城里跟着日本人。”冯道长仍有些担心。倒是冯婶在屋里听得仔细,传过话来:
    “就全当是咱冯雨伤着了累在家里。”
    冯道长没再言语,心事重重地去了院子。他清楚儿媳惦念冯雨,已经陷入无可自拔的境地。老伴也说过,没想到乖巧的小画眉对有外心的冯雨这般情重。
    小画眉一宿没睡,那腐烂处的腥臭味招了不少蚊子,小画眉拿着蒲扇给床上一大二小扇了一夜,拴柱先醒了,看看身边的人猛地坐起来。
    “是谁?”
    小画眉笑笑,搀着他的胳膊下了床,“你哥啊。”拴柱紧望着小画眉,一脸的疑惑。他走近床边,俯过身去好一会,才偎在画眉身旁,“眉姐,是俺哥?”
    宝儿醒过来,迷愣着往外走,险些给横在床上的人绊倒。
    “娘唉,这是什么?”
    “你爷,别叫了,快下来,叔抱。”拴柱举起手臂,将宝儿托下床来。
    小画眉放下扇子,上床撑开窗户,一股清凌凌的晨风涌进来,东边的天空已经泛红了。
    小画眉给那人盖好伤口,去了婆婆的厢房。倒了尿盆,打了盆清水给婆婆洗了,就去了后院的海棠树下,今年的海棠果少得可怜。贴近地面枝子上的果子早被拴柱和宝儿摘着吃了。那两个饿疯的孩子几乎翻遍了冯家院落所有可能有吃头的地方。小画眉举着杆子敲掉海棠树顶端的那几个小果子,想拿它们切了给婆婆煮点不掺野菜的汤喝说不定会好些。
    去了灶房里,宝儿正啃着昨个自己省下来的菜团子,拴柱站在宝儿对面,手里拿着秫秸,脸面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他的小脖颈子却一瘪一瘪地直咽唾沫。小画眉劈手抢下宝儿嘴边还剩一口的菜团,递给拴柱。“宝儿到娘这来嘬几口奶,叔饿哩,咋带宝儿玩啊。”
    拴柱没吃,嘴一咧笑出几颗牙来:“眉姐,你吃,宝儿走,咱去玩。”拴柱小心地将手里那点散开的团子放在锅盖上。
    小画眉鼻子一酸,落下泪来,抓抓左襟兜里的几颗海棠果,想给拴柱吃一个,但想到床上躺着的婆婆,又停住手,她推开柴垛,取出坛子,里面只有兜底的一层玉米面。往里倒了些水,冲将出来,翻进锅。而后,又将那几颗海棠果拍碎了扔到锅里。
    小画眉出了灶门,院落里的阳光已经十足了。小画眉想起刘四的窝棚梁上还有几挂玉米,是留种用的。刘四走的时候好像也没带走。
    圈后的窝棚已是一片荒凉。推开窝棚的破门呼呼啦啦窜出许多老鼠。小画眉一惊喜撞了进去。有老鼠的地方肯定有吃的,小画眉瞅瞅房梁上那几挂玉米,已经全是光秃秃的秆儿,早给老鼠啃过了。定定心神,听见铺板下面有叽叽的鼠叫,便呼地一下掀开床板,还没来得及逃窜的两只大老鼠被小画眉一脚踩住肚子躺在那儿不动了,转过眼看看铺下放着小半口袋红豆。小画眉顾不上别的,将小半口袋红豆拎出来,棚外的阳光刺得小画眉睁不开眼。
    那天晚上,冯家院里不但飘出了粮食香味,还有了荤香。那伤兵喝了鼠汤后,竟好了气色。冯道长的心情也晴朗不少,揽着宝儿和拴柱讲了些离奇古怪的事。公公说饥荒年里,有专门吃死人肉的豆鼠。现在庄上死的人入殓浅,没准会有不少豆鼠呢。不过,小画眉没有去挖豆鼠,挖人家的坟是要挨雷劈的,不得了的事情。小画眉让拴柱和宝儿去潮湿松动的河崖上去找老鼠、蛤蟆。
    连着几天的阴雨,把家人全困在屋里。只有拴柱和宝儿两个在雨小的时候去抠蝉蛹。伤兵的伤好多了。小画眉只知道他姓李,全家人就喊他李队伍。
    李队伍腿上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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